四書五經

孟子·公孙丑章句下

凡十四章。自第二章以下,记孟子出处行实为详。——朱熹·章旨

14 段 · 165 句 · 人工译本文白对照

孟子
朱熹集注68 段经文 · 69 则注(含篇旨、音义、校勘)展开 ↕

注凡十四章。自第二章以下,记孟子出处行实为详。

孟子曰:「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

注天时,谓时日支干、孤虚、王相之属也。地利,险阻、城池之固也。人和,得民心之和也。

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

注夫,音扶。三里七里,城郭之小者。郭,外城。环,围也。言四面攻围,旷日持久,必有值天时之善者。

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

注革,甲也。粟,榖也。委,弃也。言不得民心,民不为守也。

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

注域,界限也。

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」

注言不战则已,战则必胜。尹氏曰:「言得天下者,凡以得民心而已。」

孟子将朝王,王使人来曰:「寡人如就见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风。朝将视朝,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?」对曰:「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」

注章内朝,并音潮,惟朝将之朝,如字。造,七到反,下同。王,齐王也。孟子本将朝王,王不知而托疾以召孟子,故孟子亦以疾辞也。

明日出吊于东郭氏,公孙丑曰 「昔者辞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?」曰:「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?」

注东郭氏,齐大夫也。昔者,昨日也。或者,疑辞。辞疾而出吊,与孔子不见孺悲取瑟而歌同意。

王使人问疾,医来。孟仲子对曰:「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忧,不能造朝。今病小愈,趋造于朝,我不识能至否乎?」使数人要于路,曰:「请必无归,而造于朝!」

注要,平声。孟仲子,赵氏以为孟子之从昆弟,学于孟子者也。采薪之忧,言病不能采薪,谦辞也。仲子权辞以对,又使人要孟子令勿归而造朝,以实己言。

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景子曰:「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。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丑见王之敬子也,未见所以敬王也。」曰:「恶!是何言也!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,岂以仁义为不美也?其心曰『是何足与言仁义也』云尔,则不敬莫大乎是。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,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。」

注恶,平声,下同。景丑氏,齐大夫家也。景子,景丑也。恶,叹辞也。景丑所言,敬之小者也;孟子所言,敬之大者也。

景子曰:「否,非此之谓也。礼曰:『父召,无诺;君命召,不俟驾。』固将朝也,闻王命而遂不果,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。」

注夫,音扶,下同。礼曰:「父命呼,唯而不诺。」又曰:「君命召,在官不俟屦,在外不俟车。」言孟子本欲朝王,而闻命中止,似与此礼之意不同也。

曰:「岂谓是与?曾子曰:『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,吾何慊乎哉?』夫岂不义,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。天下有达尊三:爵一,齿一,德一。朝廷莫如爵,乡党莫如齿,辅世长民莫如德。恶得有其一,以慢其二哉?

注与,平声。慊,口簟反。长,上声。慊,恨也,少也。或作嗛,字书以为口衔物也。然则慊亦但为心有所衔之义,其为快、为足、为恨、为少,则因其事而所衔有不同耳。孟子言我之意,非如景子之所言者。因引曾子之言,而云夫此岂是不义,而曾子肯以为言,是或别有一种道理也。达,通也。盖通天下之所尊,有此三者。曾子之说,盖以德言之也。今齐王但有爵耳,安得以此慢于齿德乎?

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。欲有谋焉,则就之。其尊德乐道,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。

注乐,音洛。大有为之君,大有作为,非常之君也。程子曰:「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尽礼而后往者,非欲自为尊大也,为是故耳。」

故汤之于伊尹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。

注先从受学,师之也。后以为臣,任之也。

今天下地丑德齐,莫能相尚。无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

注好,去声。丑,类也。尚,过也。所教,谓听从于己,可役使者也。所受教,谓己之所从学者也。

汤之于伊尹,桓公之于管仲,则不敢召。管仲且犹不可召,而况不为管仲者乎?」

注不为管仲,孟子自谓也。范氏曰「孟子之于齐,处宾师之位,非当仕有官职者,故其言如此。」此章见宾师不以趋走承顺为恭,而以责难陈善为敬;人君不以崇高富贵为重,而以贵德尊士为贤,则上下交而德业成矣。

陈臻问曰:「前日于齐,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;于宋,餽七十镒而受;于薛,餽五十镒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。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」

注陈臻,孟子弟子。兼金,好金也,其价兼倍于常者。一百,百镒也。

孟子曰:「皆是也。

注皆适于义也。

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。行者必以赆,辞曰:『餽赆。』予何为不受?

注赆,徐刃反。赆,送行者之礼也。

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。辞曰:『闻戒。』故为兵餽之,予何为不受?

注为兵之为,去声。时人有欲害孟子者,孟子设兵以戒备之。薛君以金餽孟子,为兵备。辞曰「闻子之有戒心也」。

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无处而餽之,是货之也。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」

注焉,于虔反。无远行戒心之事,是未有所处也。取,犹致也。尹氏曰:「言君子之辞受取予,惟当于理而已。」

孟子之平陆。谓其大夫曰:「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则去之否乎?」曰:「不待三。」

注去,上声。平陆,齐下邑也。大夫,邑宰也。戟,有枝兵也。士,战士也。伍,行列也。去之,杀之也。

「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凶年饥岁,子之民,老羸转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。」曰:「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。」

注几,上声。子之失伍,言其失职,犹士之失伍也。距心,大夫名。对言此乃王之失政使然,非我所得专为也。

曰:「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,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。求牧与刍而不得,则反诸其人乎?抑亦立而视其死与?」曰:「此则距心之罪也。」

注为,去声。死与之与,平声。牧之,养之也。牧,牧地也。刍,草也。孟子言若不得自专,何不致其事而去。

他日,见于王曰:「王之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为王诵之。」王曰:「此则寡人之罪也。」

注见,音现。为王之为,去声。为都,治邑也。邑有先君之庙曰都。孔,大夫姓也。为王诵其语,欲以讽晓王也。陈氏曰:「孟子一言而齐之君臣举知其罪,固足以兴邦矣。然而齐卒不得为善国者,岂非说而不绎,从而不改故邪?」

孟子谓蚳鼃曰:「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,似也,为其可以言也。今既数月矣,未可以言与?」

注蚔,音迟。鼃,乌花反。为,去声。与,平声。蚳鼃,齐大夫也。灵丘,齐下邑。似也,言所为近似有理。可以言,谓士师近王,得以谏刑罚之不中者。

蚳鼃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。

注致,犹还也。

齐人曰:「所以为蚳鼃,则善矣;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」

注为,去声。讥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。

公都子以告。

注公都子,孟子弟子也。

曰:「吾闻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也,则吾进退,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」

注官守,以官为守者。言责,以言为责者。绰绰,宽貌。裕,宽意也。孟子居宾师之位,未尝受禄。故其进退之际,宽裕如此。尹氏曰:「进退久速,当于理而已。」

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,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。王驩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。

注盖,古盍反。见,音现。盖,齐下邑也。王驩,王嬖臣也。辅行,副使也。反,往而还也。行事,使事也。

公孙丑曰:「齐卿之位,不为小矣;齐滕之路,不为近矣。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,何也?」曰:「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」

注夫,音扶。王驩盖摄卿以行,故曰齐卿。夫既或治之,言有司已治之矣。孟子之待小人,不恶而严如此。

孟子自齐葬于鲁,反于齐,止于嬴。充虞请曰:「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。严,虞不敢请。今愿窃有请也,木若以美然。」

注孟子仕于齐,丧母,归葬于鲁。嬴,齐南邑。充虞,孟子弟子,尝董治作棺之事者也。严,急也。木,棺木也。以、已通。以美,太美也。

曰:「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,椁称之。自天子达于庶人。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。

注称,去声。度,厚薄尺寸也。中古,周公制礼时也。椁称之,与棺相称也。欲其坚厚久远,非特为人观视之美而已。

不得,不可以为悦;无财,不可以为悦。得之为有财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为独不然?

注不得,谓法制所不当得。得之为有财,言得之而又为有财也。或曰:「为当作而。」

且比化者,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乎?

注比,必二反。恔,音效。比,犹为也。化者,死者也。恔,快也。言为死者不使土近其肌肤,于人子之心,岂不快然无所恨乎?

吾闻之君子:不以天下俭其亲。」

注送终之礼,所当得为而不自尽,是为天下爱惜此物,而薄于吾亲也。

沈同以其私问曰:「燕可伐与?」孟子曰:「可。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有仕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何以异于是?」

注伐与之与,平声;下伐与、杀与同。夫,音扶。沈同,齐臣。以私问,非王命也。子哙、子之,事见前篇。诸侯土地人民,受之天子,传之先君。私以与人,则与者受者皆有罪也。仕,为官也。士,即从仕之人也。

齐人伐燕。或问曰:「劝齐伐燕,有诸?」曰:「未也。沈同问『燕可伐与』?吾应之曰『可』,彼然而伐之也。彼如曰『孰可以伐之』?则将应之曰:『为天吏,则可以伐之。』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『人可杀与』?则将应之曰『可』。彼如曰『孰可以杀之』?则将应之曰:『为士师,则可以杀之。』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哉?」

注天吏,解见上篇。言齐无道,与燕无异,如以燕伐燕也。史记亦谓孟子劝齐伐燕,盖传闻此说之误。杨氏曰:「燕固可伐矣,故孟子曰可。使齐王能诛其君,吊其民,何不可之有?乃杀其父兄,虏其子弟,而后燕人畔之。乃以是归咎孟子之言,则误矣。」

燕人畔。王曰:「吾甚惭于孟子。」

注齐破燕后二年,燕人共立太子平为王。

陈贾曰:「王无患焉。王自以为与周公,孰仁且智?」王曰:「恶!是何言也?」曰:「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。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仁智,周公未之尽也,而况于王乎?贾请见而解之。」

注恶、监,皆平声。陈贾,齐大夫也。管叔,名鲜,武王弟,周公兄也。武王胜商杀纣,立纣子武庚,而使管叔与弟蔡叔、霍叔监其国。武王崩,成王幼,周公摄政。管叔与武庚畔,周公讨而诛之。

见孟子问曰:「周公何人也?」曰:「古圣人也。」曰:「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诸?」曰:「然。」曰:「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」曰:「不知也。」「然则圣人且有过与?」曰:「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?

注与,平声。言周公乃管叔之弟,管叔乃周公之兄,然则周公不知管叔之将畔而使之,其过有所不免矣。或曰:「周公之处管叔,不如舜之处象何也?」游氏曰:「象之恶已著,而其志不过富贵而已,故舜得以是而全之;若管叔之恶则未著,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,周公讵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耶?周公爱兄,宜无不尽者。管叔之事,圣人之不幸也。舜诚信而喜象,周公诚信而任管叔,此天理人伦之至,其用心一也。

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古之君子,其过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,又从为之辞。」

注更,平声。顺,犹遂也。更,改也。辞,辩也。更之则无损于明,故民仰之。顺而为之辞,则其过愈深矣。责贾不能勉其君以迁善改过,而教之以遂非文过也。林氏曰:「齐王惭于孟子,盖羞恶之心,有不能自已者。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将顺之,则义不可胜用矣。而陈贾鄙夫,方且为之曲为辩说,而沮其迁善改过之心,长其饰非拒谏之恶,故孟子深责之。然此书记事,散出而无先后之次,故其说必参考而后通。若以第二篇十章十一章,置于前章之后,此章之前。则孟子之意,不待论说而自明矣。」

孟子致为臣而归。

注孟子久于齐而道不行,故去也。

王就见孟子,曰:「前日愿见而不可得,得侍,同朝甚喜。今又弃寡人而归,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?」对曰:「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」

注朝,音潮。

他日,王谓时子曰:「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钟,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。子盍为我言之?」

注为,去声。时子,齐臣也。中国,当国之中也。万钟,榖禄之数也。钟,量名,受六斛四斗。矜,敬也。式,法也。盍,何不也。

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,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。

注陈子,即陈臻也。

孟子曰:「然。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

注夫,音扶。恶,平声。孟子既以道不行而去,则其义不可以复留;而时子不知,则又有难显言者。故但言设使我欲富,则我前日为卿,尝辞十万之禄,今乃受此万钟之馈。是我虽欲富,亦不为此也。

季孙曰:『异哉子叔疑!使己为政,不用,则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为卿。人亦孰不欲富贵?而独于富贵之中,有私龙断焉。』

注龙,音垄。此孟子引季孙之语也。季孙、子叔疑,不知何时人。龙断,冈垄之断而高也,义见下文。盖子叔疑者尝不用,而使其子弟为卿。季孙讥其既不得于此,而又欲求得于彼,如下文贱丈夫登龙断者之所为也。孟子引此以明道既不行,复受其禄,则无以异此矣。

古之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征商,自此贱丈夫始矣。

注孟子释龙断之说如此。治之,谓治其争讼。左右望者,欲得此而又取彼也。罔,谓罔罗取之也。从而征之,谓人恶其专利,故就征其税,后世缘此遂征商人也。程子曰:「齐王所以处孟子者,未为不可,孟子亦非不肯为国人矜式者。但齐王实非欲尊孟子,乃欲以利诱之,故孟子拒而不受。」

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

注昼,如字,或曰:「当作画,音获。」下同。昼,齐西南近邑也。

有欲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不应,隐几而卧。

注为,去声,下同。隐,于靳反。隐,凭也。客坐而言,孟子不应而卧也。

客不悦曰:「弟子齐宿而后敢言,夫子卧而不听,请勿复敢见矣。」曰:「坐!我明语子。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,则不能安子思;泄柳、申详,无人乎缪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

注齐,侧皆反。复,扶又反。语,去声。齐宿,齐戒越宿也。缪公尊礼子思,常使人候伺道达诚意于其侧,乃能安而留之也。泄柳,鲁人。申详,子张之子也。缪公尊之不如子思,然二子义不苟容,非有贤者在其君之左右维持调护之,则亦不能安其身矣。

子为长者虑,而不及子思,子绝长者乎?长者绝子乎?」

注长,上声。长者,孟子自称也。言齐王不使子来,而子自欲为王留我;是所以为我谋者,不及缪公留子思之事,而先绝我也。我之卧而不应,岂为先绝子乎?

孟子去齐。君士语人曰:「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,则是不明也;识其不可,然且至,则是干泽也。千里而见王,不遇故去。三宿而后出昼,是何濡滞也?士则兹不悦。」

注语,去声。尹士,齐人也。干,求也。泽,恩泽也。濡滞,迟留也。

高子以告。

注高子,亦齐人,孟子弟子也。

曰:「夫尹士恶知予哉?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

注夫,音扶,下同。恶,平声。见王,欲以行道也。今道不行,故不得已而去,非本欲如此也。

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。王庶几改之。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

注所改必指一事而言,然今不可考矣。

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予虽然,岂舍王哉?王由足用为善。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王庶几改之,予日望之。

注浩然,如水之流不可止也。杨氏曰:「齐王天资朴实,如好勇、好货、好色、好世俗之乐,皆以直告而不隐于孟子,故足以为善。若乃其心不然,而谬为大言以欺人,是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,何善之能为?」

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?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。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」

注悻,形顶反。见,音现。悻悻,怒意也。穷,尽也。

尹士闻之曰:「士诚小人也。」

注此章见圣贤行道济时,汲汲之本心;爱君泽民,惓惓之余意。李氏曰:「于此见君子忧则违之之情,而荷蒉者所以为果也。」

孟子去齐。充虞路问曰:「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」

注路问,于路中问也。豫,悦也。尤,过也。此二句实孔子之言,盖孟子尝称之以教人耳。

曰:「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

注彼,前日。此,今日。

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

注自尧舜至汤,自汤至文武,皆五百余年而圣人出。名世,谓其人德业闻望,可名于一世者,为之辅佐。若皋陶、稷、契、伊尹、莱朱、太公望、散宜生之属。

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

注周,谓文武之间。数,谓五百年之期。时,谓乱极思治可以有为之日。于是而不得一有所为,此孟子所以不能无不豫也。

夫天,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吾何为不豫哉?」

注夫,音扶。舍,上声。言当此之时,而使我不遇于齐,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。然天意未可知,而其具又在我,我何为不豫哉?然则孟子虽若有不豫然者,而实未尝不豫也。盖圣贤忧世之志,乐天之诚,有并行而不悖者,于此见矣。

孟子去齐,居休。公孙丑问曰:「仕而不受禄,古之道乎?」

注休,地名。

曰:「非也。于崇,吾得见王。退而有去志,不欲变,故不受也。

注崇,亦地名。孟子始见齐王,必有所不合,故有去志。变,谓变其去志。

继而有师命,不可以请。久于齐,非我志也。」

注师命,师旅之命也。国既被兵,难请去也。孔氏曰:「仕而受禄,礼也;不受齐禄,义也。义之所在,礼有时而变,公孙丑欲以一端裁之,不亦误乎?」

朱熹《四書章句集註》(南宋)· 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 · 繁转简呈现,转录瑕疵保持原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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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§

孟子曰: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

孟子说: 有利的时机和气候不如有利的地势,有利的地势不如人齐心协力。

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

譬如有座内城方圆三里、外城方圆七里的城邑,四面围攻都不能够攻破。

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

既然四面围攻,总有遇到好时机或好天气的时候,但还是攻不破,这说明有利的时机和气候不如有利的地势。

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

另一种情况是,城墙不是不高,护城河不是不深,守城的武器装备不是不锐利坚固,粮草也不是不充足,但是军民们还是弃城而逃了,这就说明有利的地势不如人的齐心协力。

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

所以说:老百姓不是靠封锁边境线就可以限制住的,国家不是靠险要的山河就可以保住,扬威天下也不是靠锐利地武器装备做到的。

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

拥有道义的人会得到很多援助,失去道义的人得到的援助就很少。

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

援助的人少到极点,连亲人也会叛离;援助的人多到极点时,天下人都会顺从他。

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

以全天下人都顺从的力量去攻打连亲人都会叛离的人,必然是不战则已,战无不胜的了。

第二节§

孟子将朝王,王使人来曰:寡人如就见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风。

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,却碰上齐王派人来传话说: 我本应该来看您,但是感冒了,不能吹风。

朝,将视朝,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?

明早我将上朝处理政务,不知您能否来朝廷上,让我见到您?

对曰: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

孟子回答说: 不幸得很,我也生病了,不能去朝堂。

明日,出吊于东郭氏。

第二天,孟子要到东郭大夫家里去吊丧。

公孙丑曰:昔者辞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?

公孙丑说: 昨天您托病谢绝了齐王的召见,今天却又去东郭大夫家里吊丧,这是不是不太合适?

曰: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?

孟子说: 昨天生病,今天病好了,为什么不可以去吊丧呢?

王使人问疾,医来。

齐王派人来问候孟子的病情,并且带来了大夫。

孟仲子对曰: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忧,不能造朝。

孟仲子应付说: 昨天大王召见的时候,他正生着病,不能去朝堂。

今病小愈,趋造于朝,我不识能至否乎。

今天病稍微好一点了,已经上朝廷去了,但我不知道他能否到达朝中。

使数人要于路,曰:请必无归,而造于朝!

孟仲子又立即派人到路上去拦孟子,转告孟子说: 请您无论如何不要回家,赶快去朝堂吧!

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

孟子不得已只能到景丑的家里去借住一宿。

景子曰: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。

景丑说: 在家庭里有父子,在家庭外有君臣,这是人与人出之间最重要的伦理关系。

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

父子之间以慈恩为主,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。

丑见王之敬子也,未见所以敬王也。

我只看见齐王尊敬您,却没看见您尊敬齐王。 孟子说: 哎!

曰:恶!是何言也!

这是什么话!

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,岂以仁义为不美也?

齐国人没有一个拿仁义之道去跟齐王谈论的,难道真认为仁义不好吗?不是。

其心曰: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,则不敬莫大乎是。

他们心里想的是: 他哪里配得上谈论仁义呢? 这才是他们对齐王最大的不恭敬。

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,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。

至于我,不是尧舜之道就不敢拿来向齐王陈述。所以,齐国人中没有谁比我更对齐王恭敬了。

景子曰:否,非此之谓也。

景丑说: 不,我不是说的这个方面。

礼曰:父召无诺;君命召不俟驾。

《礼》书中说: 父亲召唤,不等到应 诺, 唯 一声就起身;君王召唤,不等到车马备好就起身。

固将朝也,闻王命而遂不果,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。

可您呢,本来就准备朝见齐王,听到齐王的召见却反而不去了,这似乎与礼不和吧。

曰:岂谓是与?

孟子说: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呀!

曾子曰: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;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,吾何慊乎哉?

曾子说过: 晋国和楚国的财富,是我们无法比的。不过,他有他的财富,我有我的仁;他有他的爵位,我有我的义。我有什么不如他的呢?

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?

曾子说这些话难道没有道理吗?

是或一道也。

应该是有道理的罢。

天下有达尊三:爵一,齿一,德一。

天下有三样最尊贵的东西:一样是爵位,一样是年龄,一样是德行。

朝廷莫如爵,乡党莫如齿,辅世长民莫如德。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?

在朝廷上最尊贵的是爵位;在乡里最尊贵的是年龄;至于辅助君王治理百姓,最尊贵的是德行他怎么能够凭爵位就来怠慢我的年龄和德行呢?

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;欲有谋焉,则就之。

所以,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他不能召唤的大臣,如果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出谋划策,就亲自去拜访他们。

其尊德乐道,不如是,不足与有为也。

这就叫尊重德行喜爱仁道,不这样,就不能够做到大有作为。

故汤之于伊尹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。

因此,商汤对于伊尹,先向伊尹学习,然后才以他为臣,于是不费大力气就统一了天下;桓公对于管仲,也是先向他学习,然后才以他为臣,于是不费大力气就称霸于诸侯。

今天下地醜德齐,莫能相尚,无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

现在,天下各国的土地都差不多,君主的德行也都不相上下,相互之间谁也不能高出一筹,没有别的原因,就是因为君王们只喜欢用听他们的话的人为臣,而不喜欢用能够教导他们的人为臣。

汤之于伊尹,桓公之于管仲,则不敢召。

商汤对于伊尹,桓公对于管仲就不敢召唤。

管仲且犹不可召,而况不为管仲者乎?

管仲尚且不可以被召唤,更何况不屑做管仲的人呢?

第三节§

陈臻问曰:前日于齐,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;于宋,馈七十镒而受;于薛,馈五十镒而受。

陈臻问道: 以前在齐国的时候,齐王送给您上等金一百镒您不接受;后来在宋国,宋君赠给您七十镒金,您却接受了;在薛地,薛君赠给您五十镒金,您也接受了。

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。

如果以前的不接受是对的,那后来的接受便是错误的;如果后来的接受是正确的,那以前的不接受便是错误的。

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孟子曰:皆是也。

老师在两种做法中,总有一个是错的。 孟子说: 都是对的。

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。行者必以赆,辞曰:馈赆。

当在宋国的时候,我准备远行,对远行的人理应送些盘缠。

予何为不受?

所以宋君说: 送上一些盘缠。 我怎么不接受呢?

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。

当在薛地的时候,我听说路上有危险,需要戒备。

故为兵馈之,予何为不受?

薛君说: 听说您需要戒备,所以送上一点买兵器的钱。 我怎么能不接受呢?

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无处而馈之,是货之也。

至于在齐国,就没有说明什么用途,不说明用途却要送钱给我,这是想收买我。

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

哪里有君子可以拿钱收买的呢?

第四节§

孟子之平陆。谓其大夫曰: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则去之否乎?

孟子到了齐国的平陆县,对那里的地方官孔距心说: 如果你的守卫战士在一天内三次擅离职守,你会开除他们吗?

曰:不待三。

长官说: 不必等三次才开除他。

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凶年饥岁,子之民,老羸转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。

孟子说: 可是你失职的地方也很多,灾荒歉收的年份,你治下的百姓们,老弱病残的辗转于沟壑而死亡,年轻力壮的则散走四方,有好几千人啊。

曰: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。

长官说: 这不是我孔距心的能力能处理好的事情啊。

曰: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,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。求牧与刍而不得,则反诸其人乎?

孟子说: 现在假如有个人接受了替别人放牧牛羊的事,那一定要设法找到牧场和喂养牲畜的草料,要是找不到牧场和草料,那么是把牛羊还给主人呢?

抑亦立而视其死与?

还是站在一旁眼看着牛羊饿死呢?

曰:此则距心之罪也。

长官说: 这是我孔距心的罪过了。

他日,见于王曰:王之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

过了些日子,孟子见到齐王,就对齐王说: 大王的地方长官,我结识了五个,其中能认识自己失职罪过的,只有孔距心一人。

为王诵之。

于是就为齐王讲述了经过。

王曰:此则寡人之罪也。

齐王说: 这也是我的失职罪过啊。

第五节§

孟子谓蚳鼃曰: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,似也,为其可以言也。

孟于对蚔鼃说: 你辞掉灵丘的官职,请求去做治狱官,这事似乎有道理,因为这样就可以向齐王进言。

今既数月矣,未可以言与?

可是现在你已经做了好几个月的法官了,还不可以向齐王进言吗?

蚔鼁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。

蚔鼃向齐王进谏,齐王却不听。蚔鼃便辞职离去了。

齐人曰:所以为蚔鼁,则善矣;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

齐国人说: 孟子为蚔鼃的考虑倒是有道理,可为自己打算的怎样,我就不知道了。

公都子以告。

公都子把这些话都告诉了孟子。

曰:吾闻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

孟子说: 我听说过:有官职的人,如果无法尽其职责就应该辞官不干;有进言责任的人,如果进了言上边不采纳,就可以辞职不干。

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也,则吾进退,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

至于我,既无官职,又无进言的责任,那我的进退去留,岂不是非常宽松而有自由的回旋余地吗?

第六节§

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,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。

孟子在齐国担任国卿,奉命出使滕国去吊丧,齐王派盖地的长官王驩做孟子的副使。

王驩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。

王驩早晚同孟子相见,但在往返于齐滕的路上,孟子却从未和他讨论过公事。

公孙丑曰:齐卿之位,不为小矣;齐滕之路,不为近矣。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,何也?

公孙丑说: 作为齐国国卿的职位不算小了,从齐国到滕国的路程也不算近了,但往返途中您未曾与他谈过公事,这是什么缘故呢?

曰: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

孟子说: 他既然已经独断专行,我还说什么呢?

第七节§

孟子自齐葬于鲁,反于齐,止于嬴。

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后返回齐国,住在嬴县。

充虞请曰: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。

他的学生充虞请教说: 前些日子承蒙老师您不嫌弃我,让我督办棺木。

严,虞不敢请。

当时大家都很忙碌,我不敢来请教。

今愿窃有请也,木若以美然。

现在我想把心里的疑问提出来请教老师:棺木似乎太华丽了些吧!

曰: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,椁称之。

孟子回答说: 上古对于棺律用木的尺寸没有规定;中古时规定棺木厚七寸,椁木以与棺木的厚度相称为准。

自天子达于庶人。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。

从天子到老百姓,讲究棺木的质量并非仅仅是为了美观,而是要这样然后算尽了人子的孝心。

不得,不可以为悦;无财,不可以为悦。

受礼法限制不能用上等木料做棺椁,当然不能够称心;没有钱不能用上等木料做棺椁,也不能够称心。

得之为有财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为独不然?

既为礼制所允许,又有财力,古人都会这么做,我怎么就不可以呢?

且比化者,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乎?吾闻之也,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。

况且,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去世的人遗体不接触泥土,难道孝子之心就不可以有这样一点满足吗?我听说过:君子不因为天下大事而俭省应该用在父母身上的钱财。

第八节§

沈同以其私问曰:燕可伐与?

沈同以个人的身份问孟子: 可以攻打燕国吗?

孟子曰:可。

孟子说: 可以!

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

燕王子哙不应该把燕国轻率地交给别人,相国子之也不应该从子哙手中接受燕国。

有仕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

比方说,有一个人,你很喜欢他,不向国君报告,便把自己的俸禄和官爵都私自让给他;而那个人呢,也没有得到国君的任命就从你手上接受了俸禄官位,这样可以吗?

何以异于是?

子哙、子之私下互相授受的事和这个例子有什么不同吗?

齐人伐燕。

齐国去讨伐燕国。

或问曰:劝齐伐燕,有诸?

有人问: 听说你劝说齐国去攻伐燕国,有这回事吗?

曰:未也。

孟子说: 没有!

沈同问燕可伐与?

沈同私下问我: 燕国可以攻伐吗?

吾应之曰可,彼然而伐之也。

我回答说: 可以! 他们就这样去攻伐它了。

彼如曰孰可以伐之?

如果他是问: 谁可以攻伐燕国?

则将应之曰:为天吏,则可以伐之。

我就会回答说: 只有上得天意的王者才可以去讨伐它,才可以攻伐燕国。

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人可杀与?

比如现在有一个杀了人的人,有人问道: 这个犯人可以杀吗?

则将应之曰可。

我将回答说: 可以!

彼如曰孰可以杀之?

如果他是问: 谁可以杀他呢?

则将应之曰:为士师,则可以杀之。

我将回答说: 只有治狱官才有权杀他。

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哉?

今以一个和燕国同样黑暗无道的齐国去攻打燕国,我怎么会劝说他们呢?

第九节§

燕人畔。

燕国人背叛齐国。

王曰:吾甚惭于孟子。

齐王说: 我很是愧对孟子。

陈贾曰:王无患焉。

陈贾说: 大王不要忧虑。

王自以为与周公,孰仁且智?

您觉得您和周公相比,谁更爱民,谁更有智慧?

王曰:恶!是何言也?

齐王说: 唉呀,你这是什么话?

曰: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。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

陈贾说: 周公使派他的哥哥管叔去监管殷商的遗国,管叔却带领殷族人起来反叛;如果周公管叔会这样做还要派他去,就是不爱民;如果不知道而这样做,就是没有智慧。

仁智,周公未之尽也,而况于王乎?

爱民和智慧,周公都没有完全做到,何况大王您呢?

贾请见而解之。

请让我去见孟子并向他解释。

见孟子问曰:周公何人也?曰:古圣人也。

于是陈贾去见了孟子,见面后陈贾问: 周公是个什么样的人? 孟子说: 是古代的圣贤。

曰: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诸?

陈贾说: 他派管叔监管殷族人,但管叔却带领殷族人叛乱,有这件事情吗? 孟子说: 有的。

曰:然。曰: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

陈贾说: 周公是知道管叔将要叛乱而还要派他去吗?

曰:不知也。

孟子说: 他不知道。

然则圣人且有过与?

陈贾说: 那么圣贤之人也会犯错误?

曰: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

孟子说: 周公,是弟弟;管叔,是哥哥。

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?

周公的过错,不是合乎情理吗?

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

况且古时候的君子,有错就会改正;如今的君子,明知有错还将错就错。

古之君子,其过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

古时候的君子,他的过错,就像日食月食一样,百姓都看得见,等到他改正过错时,百姓就会很敬仰。

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,又从为之辞。

如今的君子,何止是让过错顺其自然发展,而且还会编一套言辞来为自己辩解。

第十节§

孟子致为臣而归。

孟子辞去齐国的官职准备返回故乡。

王就见孟子,曰:前日愿见而不可得,得侍,同朝甚喜。今又弃寡人而归,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?

齐王专门去看孟子,说: 从前希望见到您都不可能,后来终于有机会与您同朝共事,我感到很高兴;现在您又将抛下我离开,不知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够相见?

对曰: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

孟子回答说: 我只是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罢了,其实这本是我很希望的。

他日,王谓时子曰: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钟,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。

过了几天,齐王对臣下时子说: 我想在都城中拨一所房子给孟子,用万钟粟米来供养他的弟子们,使我们的官吏和人民都有所效法。

子盍为我言之?

您何不替我向孟子说说呢?

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,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。

时子便托陈子把这话转告给孟子。陈子也就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。

孟子曰:然。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

孟子说: 嗯,那位时子又哪里知道这种事情做不得呢?

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

如果我是贪图财富的人,辞去十万钟俸禄的官不做却去接受一万钟的赏赐,这是想要发财吗?

季孙曰:异哉子叔疑!

季孙曾经说过: 子叔疑真奇怪!

使己为政,不用,则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为卿。

自己要做官,别人不重用,也就算了嘛,却又让自己的子弟去做卿大夫。

人亦孰不欲富贵?

谁不想做官发财呢?

而独于富贵之中,有私龙断焉。

可他却想在这做官发财中搞垄断。

古之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

这正如古代的市场交易,本来不过是以有换无,有关的部门进行管理。

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

但却有那么一个卑鄙的汉子,一定要找一个独立的高地登上去,左边望望,右边望望,恨不得把全市场的赚头都由他一人捞去。

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

别人都觉得这人卑鄙,因此向他征税。

征商,自此贱丈夫始矣。

向商人征税,就是从这个卑鄙低贱的男人开始的。

第十一节§

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

孟子离开齐国,在昼邑歇宿。

有欲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不应,隐几而卧。

有个想替齐王挽留孟子的人来看孟子,严肃地端坐着与孟子谈话,孟子不理会他,就靠着几案打盹。

客不悦曰:弟子齐宿而后敢言,夫子卧而不听,请勿复敢见矣。曰:坐!

那人很不高兴地说: 学生先一天斋戒沭浴后才敢跟您说话,先生却睡卧而不听,今后再也不敢请求见您了。 孟子说: 坐下!

我明语子。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,则不能安子思;泄柳、申详,无人乎缪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

我明白地告诉你,从前鲁缪公如果没有人留在子思身边,就不能够使子思安心。泄柳、申详要是没有人在鲁缪公身边侍候,就不能使自己安身。

子为长者虑,而不及子思,子绝长者乎?

请你为年长的人考虑,远远是比不上子思的,是你拒绝长者呢?

长者绝子乎?

还是长者拒绝你?

第十二节§

孟子去齐。尹士语人曰: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,则是不明也;识其不可,然且至,则是干泽也。

孟子离开齐国,有个叫尹士的人就对别人说: 不能识别齐王成不了商汤、周武那样的圣君,那是他没有眼力;如果能识齐王不行,但是还要来,那就是他贪图荣华富贵。

千里而见王,不遇故去。三宿而后出昼,是何濡滞也?士则兹不悦。

不远千里来见齐王,得不到赏识又走了,却在昼地住宿了三天才走,是何等的想长期滞留在齐国,我最不高兴的就是这种人。

高子以告。

高子把这个话告诉了孟子。

曰:夫尹士恶知予哉?

孟子说: 那个尹士哪里了解我呢?

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

不远千里来见齐王,是我的愿望!不得赏识而离开,难道是我希望的吗?

予不得已也。

我是迫不得已啊!

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。王庶几改之。

我住了三天才离开昼地,在我心里仍觉得快了,就是希望齐王能改变态度。

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

齐王如果改变,那就一定会过来找我。

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

而我离开昼地,齐王没有来追我,我这才产生了想要回乡的念头。

予虽然,岂舍王哉?

我虽然这样做,难道愿意舍弃齐王吗?

王由足用为善。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

这是齐王遵照足用为善的原则,齐王如果用我,我何止是齐国百姓能得到安居乐业,天下的百姓都能得到安居乐业。

王庶几改之,予日望之。

就是希望齐王能改变,我才每天盼望着。

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?

我难道像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小人吗?

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。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

向国君进谏言而不被接受,就发怒,怨恨失意的神色露在脸上,一旦离开就竭尽全力走上一天才住宿吗?

尹士闻之曰:士诚小人也。

尹士听说孟子这番话后,说: 我才是一个小人呀!

第十三节§

孟子去齐。充虞路问曰: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

孟子离开齐国,充虞在路上问道: 老师好像有点不愉快的样子。

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

可是以前我曾听老师您讲过: 真正的君子是不抱怨上天,不责怪别人的。

曰: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

孟子说: 那时是那时,现在是现在。

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

从历史上来看,每五百年就会有一位圣贤君主兴起,其中必定还有以才德闻名于时的人出现。

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

从周武王以来,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年了。

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

从年数来看,已经超过了五百年;从时势来考察,也该有圣贤出现了。

夫天,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

大概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了吧,如果想使天下太平,在当今这个世界上,除了我还有谁呢?

吾何为不豫哉?

我为什么不愉快呢?

第十四节§

孟子去齐,居休。

孟子离开齐国,住在休地。

公孙丑问曰:仕而不受禄,古之道乎?

公孙丑问他: 做官而不接受俸禄,这是古时候的规范吗?

曰:非也。于崇,吾得见王。退而有去志,不欲变,故不受也。

孟子说: 不是,在崇地的时候我见到齐王,退下来我就有离开的念头,我不想改变这种念头,所以就不接受俸禄。

继而有师命,不可以请。

后来齐国发生了战争,不能够申请离开。

久于齐,非我志也。

长期留在齐国,并不是我的意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