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書五經

孟子·万章章句下

9 段 · 142 句 · 人工译本文白对照

孟子
朱熹集注55 段经文 · 58 则注(含篇旨、音义、校勘)展开 ↕

注凡九章。

孟子曰:「伯夷,目不视恶色,耳不听恶声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。治则进,乱则退。横政之所出,横民之所止,不忍居也。思与乡人处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。当纣之时,居北海之滨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

注治,去声,下同。横,去声。朝,音潮。横,谓不循法度。顽者,无知觉。廉者,有分辨。懦,柔弱也。余并见前篇。

伊尹曰:『何事非君?何使非民?』治亦进,乱亦进。曰:『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。』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,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。

注与,音预。何事非君,言所事即君。何使非民,言所使即民。无不可事之君,无不可使之民也。余见前篇。

柳下惠,不羞污君,不辞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。遗佚而不怨,阨穷而不悯。与乡人处,由由然不忍去也。『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』故闻柳下惠之风者,鄙夫宽,薄夫敦。

注鄙,狭陋也。敦,厚也。余见前篇。

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『迟迟吾行也。』去父母国之道也。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」

注淅,先历反。接,犹承也。淅,渍米水也。渍米将炊,而欲去之速,故以手承水取米而行,不及炊也。举此一端,以见其久、速、仕、止,各当其可也。或曰:「孔子去鲁,不税冕而行,岂得为迟?」杨氏曰:「孔子欲去之意久矣,不欲苟去,故迟迟其行也。膰肉不至,则得以微罪行矣,故不税冕而行,非速也。」

孟子曰:「伯夷,圣之清者也;伊尹,圣之任者也;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;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

注张子曰:「无所杂者清之极,无所异者和之极。勉而清,非圣人之清;勉而和,非圣人之和。所谓圣者,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。」孔氏曰:「任者,以天下为己责也。」愚谓孔子仕、止、久、速,各当其可,盖兼三子之所以圣者而时出之,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德名也。或疑伊尹出处,合乎孔子,而不得为圣之时,何也?程子曰:「终是任底意思在。」

孔子之谓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

注此言孔子集三圣之事,而为一大圣之事;犹作乐者,集众音之小成,而为一大成也。成者,乐之一终,书所谓「箫韶九成」是也。金,钟属。声,宣也,如声罪致讨之声。玉,磬也。振,收也,如振河海而不泄之振。始,始之也。终,终之也。条理,犹言脉络,指众音而言也。智者,知之所及;圣者,德之所就也。盖乐有八音: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。若独奏一音,则其一音自为始终,而为一小成。犹三子之所知偏于一,而其所就亦偏于一也。八音之中,金石为重,故特为众音之纲纪。又金始震而玉终诎然也,故并奏八音,则于其未作,而先击镈钟以宣其声;俟其既阕,而后击特磬以收其韵。宣以始之,收以终之。二者之间,脉络通贯,无所不备,则合众小成而为一大成,犹孔子之知无不尽而德无不全也。金声玉振,始终条理,疑古乐经之言。故儿宽云「惟天子建中和之极,兼总条贯,金声而玉振之。」亦此意也。

智,譬则巧也;圣,譬则力也。由射于百步之外也,其至,尔力也;其中,非尔力也。」

注中,去声。此复以射之巧力,发明智、圣二字之义。见孔子巧力俱全,而圣智兼备,三子则力有余而巧不足,是以一节虽至于圣,而智不足以及乎时中也。此章言三子之行,各极其一偏;孔子之道,兼全于众理。所以偏者,由其蔽于始,是以缺于终;所以全者,由其知之至,是以行之尽。三子犹春夏秋冬之各一其时,孔子则大和元气之流行于四时也。

北宫锜问曰:「周室班爵禄也,如之何?」

注锜,鱼绮反。北宫,姓;锜,名;卫人。班,列也。

孟子曰:「其详不可得闻也。诸侯恶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。然而轲也,尝闻其略也。

注恶,去声。去,上声。当时诸侯兼并僭窃,故恶周制妨害己之所为也。

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凡五等也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凡六等。

注此班爵之制也。五等通于天下,六等施于国中。

天子之制,地方千里,公侯皆方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凡四等。不能五十里,不达于天子,附于诸侯,曰附庸。

注此以下,班禄之制也。不能,犹不足也。小国之地不足五十里者,不能自达于天子,因大国以姓名通,谓之附庸,若春秋邾仪父之类是也。

天子之卿受地视侯,大夫受地视伯,元士受地视子、男。

注视,比也。徐氏曰:「王畿之内,亦制都鄙受地也。」元士,上士也。

大国地方百里,君十卿禄,卿禄四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

注十,十倍之也。四,四倍之也。倍,加一倍也。徐氏曰:「大国君田三万二千亩,其入可食二千八百八十人。卿田三千二百亩,可食二百八十八人。大夫田八百亩,可食七十二人。上士田四百亩,可食三十六人。中士田二百亩,可食十八人。下士与庶人在官者田百亩,可食九人至五人。庶人在官,府史胥徒也。」愚按:君以下所食之禄,皆助法之公田,借农夫之力以耕而收其租。士之无田,与庶人在官者,则但受禄于官,如田之入而已。

次国地方七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三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

注三,谓三倍之也。徐氏曰:「次国君田二万四千亩,可食二〔一〕千一百六十人。卿田二千四百亩,可食二百十六人。」

小国地方五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二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

注二,即倍也。徐氏曰:「小国君田一万六千亩,可食千四百四十人。卿田一千六百亩,可食百四十四人。」

耕者之所获,一夫百亩。百亩之粪,上农夫食九人,上次食八人,中食七人,中次食六人,下食五人。庶人在官者,其禄以是为差。」

注食,音嗣。获,得也。一夫一妇,佃田百亩。加之以粪,粪多而力勤者为上农,其所收可供九人。其次用力不齐,故有此五等。庶人在官者,其受禄不同,亦有此五等也。愚按:此章之说,与周礼、王制不同,盖不可考,阙之可也。程子曰:「孟子之时,去先王未远,载籍未经秦火,然而班爵禄之制已不闻其详。今之礼书,皆掇拾于煨烬之余,而多出于汉儒一时之傅会,柰何欲尽信而句为之解乎?然则其事固不可一一追复矣。」

注〔一〕「二」原作「三」,据清仿宋大字本改。

万章问曰:「敢问友。」孟子曰:「不挟长,不挟贵,不挟兄弟而友。友也者,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挟也。

注挟者,兼有而恃之之称。

孟献子,百乘之家也,有友五人焉:乐正裘、牧仲,其三人,则予忘之矣。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,无献子之家者也。此五人者,亦有献子之家,则不与之友矣。

注乘,去声,下同。孟献子,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。张子曰:「献子忘其势,五人者忘人之势。不资其势而利其有,然后能忘人之势。若五人者有献子之家,则反为献子之所贱矣。」

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。虽小国之君亦有之。费惠公曰:『吾于子思,则师之矣;吾于颜般,则友之矣;王顺、长息则事我者也。』

注费,音秘。般,音班。惠公,费邑之君也。师,所尊也。友,所敬也。事我者,所使也。

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,虽大国之君亦有之。晋平公之于亥唐也,入云则入,坐云则坐,食云则食。虽疏食菜羹,未尝不饱,盖不敢不饱也。然终于此而已矣。弗与共天位也,弗与治天职也,弗与食天禄也,士之尊贤者也,非王公之尊贤也。

注疏食之食,音嗣。平公、王公下,诸本多无之字,疑阙文也。亥唐,晋贤人也。平公造之,唐言入,公乃入。言坐乃坐,言食乃食也。疏食,䊪饭也。不敢不饱,敬贤者之命也。范氏曰:「位曰天位,职曰天职,禄曰天禄。言天所以待贤人,使治天民,非人君所得专者也。」

舜尚见帝,帝馆甥于贰室,亦飨舜,迭为宾主,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

注尚,上也。舜上而见于帝尧也。馆,舍也。礼,妻父曰外舅。谓我舅者,吾谓之甥。尧以女妻舜,故谓之甥。贰室,副宫也。尧舍舜于副宫,而就飨其食。

用下敬上,谓之贵贵;用上敬下,谓之尊贤。贵贵、尊贤,其义一也。」

注贵贵、尊贤,皆事之宜者。然当时但知贵贵,而不知尊贤,故孟子曰「其义一也」。此言朋友人伦之一,所以辅仁,故以天子友匹夫而不为诎,以匹夫友天子而不为僭。此尧舜所以为人伦之至,而孟子言必称之也。

万章问曰:「敢问交际何心也?」孟子曰:「恭也。」

注际,接也。交际,谓人以礼仪币帛相交接也。

曰:「却之却之为不恭,何哉?」曰:「尊者赐之,曰『其所取之者,义乎,不义乎」,而后受之,以是为不恭,故弗却也。」

注却,不受而还之也。再言之,未详。万章疑交际之间,有所却者,人便以为不恭,何哉?孟子言尊者之赐,而心窃计其所以得此物者,未知合义与否,必其合义,然后可受,不然则却之矣,所以却之为不恭也。

曰:「请无以辞却之,以心却之,曰『其取诸民之不义也』,而以他辞无受,不可乎?」曰:「其交也以道,其接也以礼,斯孔子受之矣。」

注万章以为彼既得之不义,则其馈不可受。但无以言语间而却之,直以心度其不义,而托于他辞以却之,如此可否耶?交以道,如馈赆、闻戒、周其饥饿之类。接以礼,谓辞命恭敬之节。孔子受之,如受阳货烝豚之类也。

万章曰:「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,其交也以道,其馈也以礼,斯可受御与?」曰:「不可。康诰曰:『杀越人于货,闵不畏死,凡民罔不譈。』是不待教而诛者也。殷受夏,周受殷,所不辞也。于今为烈,如之何其受之?」

注与,平声。譈,书作憝,徒对反。御,止也。止人而杀之,且夺其货也。国门之外,无人之处也。万章以为苟不问其物之所从来,而但观其交接之礼,则设有御人者,用其御得之货以礼馈我,则可受之乎?康诰,周书篇名。越,颠越也。今书闵作愍,无凡民二字。譈,怨也。言杀人而颠越之,因取其货,闵然不知畏死,凡民无不怨之。孟子言此乃不待教戒而当即诛者也。如何而可受之乎?「殷〔一〕受」至「为烈」十四字,语意不伦。李氏以为此必有断简或阙文者近之,而愚意其直为衍字耳。然不可考,姑阙之可也。

曰:「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,犹御也。苟善其礼际矣,斯君子受之,敢问何说也?」曰:「子以为有王者作,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?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?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,充类至义之尽也。孔子之仕于鲁也,鲁人猎较,孔子亦猎较。猎较犹可,而况受其赐乎?」

注比,去声。夫,音扶。较,音角。比,连也。言今诸侯之取于民,固多不义,然有王者起,必不连合而尽诛之。必教之不改而后诛之,则其与御人之盗,不待教而诛者不同矣。夫御人于国门之外,与非其有而取之,二者固皆不义之类,然必御人,乃为真盗。其谓非有而取为盗者,乃推其类,至于义之至精至密之处而极言之耳,非便以为真盗也。然则今之诸侯,虽曰取非其有,而岂可遽以同于御人之盗也哉?又引孔子之事,以明世俗所尚,犹或可从,况受其赐,何为不可乎?猎较未详。赵氏以为田猎相较,夺禽兽之祭。孔子不违,所以小同于俗也。张氏以为猎而较所获之多少也。二说未知孰是。

曰:「然则孔子之仕也,非事道与?」曰:「事道也。」「事道奚猎较也?」曰:「孔子先簿正祭器,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。」曰:「奚不去也?」曰:「为之兆也。兆足以行矣,而不行,而后去,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。

注与,平声。此因孔子事而反复辩论也。事道者,以行道为事也。事道奚猎较也,万章问也。先簿正祭器,未详。徐氏曰:「先以簿书正其祭器,使有定数,不以四方难继之物实之。夫器有常数、实有常品,则其本正矣,彼猎较者,将久而自废矣。」未知是否也。兆,犹卜之兆,盖事之端也。孔子所以不去者,亦欲小试行道之端,以示于人,使知吾道之果可行也。若其端既可行,而人不能遂行之,然后不得已而必去之。盖其去虽不轻,而亦未尝不决,是以未尝终三年留于一国也。

孔子有见行可之仕,有际可之仕,有公养之仕也。于季桓子,见行可之仕也;于卫灵公,际可之仕也;于卫孝公,公养之仕也。」

注见行可,见其道之可行也。际可,接遇以礼也。公养,国君养贤之礼也。季桓子,鲁卿季孙斯也。卫灵公,卫侯元也。孝公,春秋史记皆无之,疑出公辄也。因孔子仕鲁,而言其仕有此三者。故于鲁则兆足以行矣而不行然后去,而于卫之事,则又受其交际问馈而不却之一验也。尹氏曰:「不闻孟子之义,则自好者为于陵仲子而已。圣贤辞受进退,惟义所在。」愚按:此章文义多不可晓,不必强为之说。

注〔一〕「殷」原作「商」,据清仿宋大字本改。

孟子曰:「仕非为贫也,而有时乎为贫;娶妻非为养也,而有时乎为养。

注为、养,并去声,下同。仕本为行道,而亦有家贫亲老,或道与时违,而但为禄仕者。如娶妻本为继嗣,而亦有为不能。亲操井臼,而欲资其馈养者。

为贫者,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。

注贫富,谓禄之厚薄。盖仕不为道,已非出处之正,故其所处但当如此。

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,恶乎宜乎?抱关击柝。

注恶,平声。柝,音托。柝,行夜所击木也。盖为贫者虽不主于行道,而亦不可以苟禄。故惟抱关击柝之吏,位卑禄薄,其职易称,为所宜居也。李氏曰:「道不行矣,为贫而仕者,此其律令也。若不能然,则是贪位慕禄而已矣。」

孔子尝为委吏矣,曰『会计当而已矣』。尝为乘田矣,曰『牛羊茁壮,长而已矣』。

注委,乌伪反。会,工外反。当,丁浪反。乘,去声。茁,阻刮反。长,上声。此孔子之为贫而仕者也。委吏,主委积之吏也。乘田,主苑囿刍牧之吏也。茁,肥貌。言以孔子大圣,而尝为贱官不以为辱者,所谓为贫而仕,官卑禄薄,而职易称也。

位卑而言高,罪也;立乎人之本朝,而道不行,耻也。」

注朝,音潮。以出位为罪,则无行道之责;以废道为耻,则非窃禄之官,此为贫者之所以必辞尊富而宁处贫贱也。尹氏曰:「言为贫者不可以居尊,居尊者必欲以行道。」

万章曰:「士之不托诸侯,何也?」孟子曰:「不敢也。诸侯失国,而后托于诸侯,礼也;士之托于诸侯,非礼也。」

注托,寄也,谓不仕而食其禄也。古者诸侯出奔他国,食其廪饩,谓之寄公。士无爵士,不得比诸侯。不仕而食禄,则非礼也。

万章曰:「君馈之粟,则受之乎?」曰:「受之。」「受之何义也?」曰:「君之于氓也,固周之。」

注周,救也。视其空乏,则周恤之,无常数,君待民之礼也。

曰:「周之则受,赐之则不受,何也?」曰:「不敢也。」曰:「敢问其不敢何也?」曰:「抱关击柝者,皆有常职以食于上。无常职而赐于上者,以为不恭也。」

注赐,谓予之禄,有常数,君所以待臣之礼也。

曰:「君馈之,则受之,不识可常继乎?」曰:「缪公之于子思也,亟问,亟馈鼎肉。子思不悦。于卒也,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,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。曰:『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。』盖自是台无馈也。悦贤不能举,又不能养也,可谓悦贤乎?」

注亟,去声,下同。摽,音杓。使,去声。亟,数也。鼎肉,熟肉也。卒,末也。摽,麾也。数以君命来馈,当拜受之,非养贤之礼,故不悦。而于其末后复来馈时,麾使者出拜而辞之。犬马畜伋,言不以人礼待己也。台,贱官,主使令者。盖缪公愧悟,自此不复令台来致馈也。举,用也。能养者未必能用也,况又不能养乎?

曰:「敢问国君欲养君子,如何斯可谓养矣?」曰:「以君命将之,再拜稽首而受。其后廪人继粟,庖人继肉,不以君命将之。子思以为鼎肉,使己仆仆尔亟拜也,非养君子之道也。

注初以君命来馈,则当拜受。其后有司各以其职继续所无,不以君命来馈,不使贤者有亟拜之劳也。仆仆,烦猥貌。

尧之于舜也,使其子九男事之,二女女焉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养舜于畎亩之中,后举而加诸上位。故曰:「王公之尊贤者也。」

注女下字,去声。能养能举,悦贤之至也,惟尧舜为能尽之,而后世之所当法也。

万章曰:「敢问不见诸侯,何义也?」孟子曰:「在国曰市井之臣,在野曰草莽之臣,皆谓庶人。庶人不传质为臣,不敢见于诸侯,礼也。」

注质,与贽同。传,通也。质者,士执雉,庶人执鹜,相见以自通者也。国内莫非君臣,但未仕者与执贽在位之臣不同,故不敢见也。

万章曰:「庶人,召之役,则往役;君欲见之,召之,则不往见之,何也?」曰:「往役,义也;往见,不义也。

注往役者,庶人之职;不往见者,士之礼。

且君之欲见之也,何为也哉?」曰:「为其多闻也,为其贤也。」曰:「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。

注为并去声。

缪公亟见于子思,曰:『古千乘之国以友士,何如?』子思不悦,曰:『古之人有言:曰事之云乎,岂曰友之云乎?』子思之不悦也,岂不曰:『以位,则子,君也;我,臣也。何敢与君友也?以德,则子事我者也。奚可以与我友?』千乘之君求与之友,而不可得也,而况可召与?

注亟、乘,皆去声。召与之与,平声。孟子引子思之言而释之,以明不可召之意。

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」

注丧,息浪反。说见前篇。

曰:「敢问招虞人何以?」曰:「以皮冠。庶人以旃,士以旗,大夫以旌。

注皮冠,田猎之冠也。事见春秋传。然则皮冠者,虞人之所有事也,故以是招之。庶人,未仕之臣。通帛曰旃。士,谓已仕者。交龙为旗,析羽而注于旗干之首曰旌。

以大夫之招招虞人,虞人死不敢往。以士之招招庶人,庶人岂敢往哉。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?

注欲见而召之,是不贤人之招也。以士之招招庶人,则不敢往;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,则不可往矣。

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,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。夫义,路也;礼,门也。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门也。诗云:『周道如底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』」

注夫,音扶。底,诗作砥,之履反。诗小雅大东之篇。底,与砥同,砺石也。言其平也。矢,言其直也。视,视以为法也。引此以证上文能由是路之义。

万章曰:「孔子,君命召,不俟驾而行。然则孔子非与?」曰:「孔子当仕有官职,而以其官召之也。」

注与,平声。孔子方仕而任职,君以其官名召之,故不俟驾而行。徐氏曰:「孔子、孟子,易地则皆然。」此章言不见诸侯之义,最为详悉,更合陈代、公孙丑所问者而观之,其说乃尽。

孟子谓万章曰:「一乡之善士,斯友一乡之善士;一国之善士,斯友一国之善士;天下之善士,斯友天下之善士。

注言己之善盖于一乡,然后能尽友一乡之善士。推而至于一国天下皆然,随其高下以为广狭也。

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,又尚论古之人。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。是尚友也。」

注尚,上同。言进而上也。颂,诵通。论其世,论其当世行事之迹也。言既观其言,则不可以不知其为人之实,是以又考其行也。夫能友天下之善士,其所友众矣,犹以为未足,又进而取于古人。是能进其取友之道,而非止为一世之士矣。

齐宣王问卿。孟子曰:「王何卿之问也?」王曰:「卿不同乎?」曰:「不同。有贵戚之卿,有异姓之卿。」王曰:「请问贵戚之卿。」曰:「君有大过则谏,反复之而不听,则易位。」

注大过,谓足以亡其国者。易位,易君之位,更立亲戚之贤者。盖与君有亲亲之恩,无可去之义。以宗庙为重,不忍坐视其亡,故不得已而至于此也。

王勃然变乎色。

注勃然,变色貌。

曰:「王勿异也。王问臣,臣不敢不以正对。」

注孟子言也。

王色定,然后请问异姓之卿。曰:「君有过则谏,反复之而不听,则去。」

注君臣义合,不合则去。此章言大臣之义,亲疏不同,守经行权,各有其分。贵戚之卿,小过非不谏也,但必大过而不听,乃可易位。异姓之卿,大过非不谏也,虽小过而不听,已可去矣。然三仁贵戚,不能行之于约;而霍光异姓,乃能行之于昌邑。此又委任权力之不同,不可以执一论也。

朱熹《四書章句集註》(南宋)· 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 · 繁转简呈现,转录瑕疵保持原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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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§

孟子曰:伯夷,目不视恶色,耳不听恶声。

孟子说: 伯夷这个人,眼睛不看丑恶的景象,耳朵不听丑恶的声音。

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。

不是他自己认可的君主,不侍奉;不是他认可的民众,不役使。

治则进,乱则退。

国家有治就积极进取,国家混乱他就退避隐居。

横政之所出,横民之所止,不忍居也。

横暴放纵的政事出现的地方,横暴放纵的民众居住的地方,他都不能忍受在那里居住。

思与乡人处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。

想象着和乡下人相处,就象穿戴着上朝的衣帽坐在污泥炭灰之中一样。

当纣之时,居北海之滨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

在商纣王的时候,他住在北海之滨,以等待天下能够清明。

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

所以,听到伯夷这种风范的,贪婪的人也会变得清廉,懦弱的人也会树立志向。

伊尹曰:何事非君?

伊尹说: 为何侍奉不理想的君主呢?

何使非民?

为何役使不信任的民众呢?

治亦进,乱亦进。曰: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。

国家有治积极进取,国家混乱也积极进取,他又说: 上天生育这些民众,是要使先知的人帮助后知的人知道,使先觉的人帮助后觉的人觉悟。

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。

我,就是上天降生的百姓中先觉悟的人,我要用这个尧、舜之道去帮助那些上天所生的民众。

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,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。

想那天下的百姓,天下百姓中有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没有得到尧舜之道恩泽的,就像是自己将他们推进沟中去一样。伊尹就是这样自愿把天下的重担挑在肩头的。

柳下惠,不羞污君,不辞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。遗佚而不怨,阨穷而不悯。

柳下惠并不觉得侍奉贪官污吏是耻辱,不会因官职小而觉得卑贱;进到朝廷不隐瞒自己的才干,一定根据自己的原则办事;被冷落遗忘而隐逸也不怨恨,处于困窘之境也不忧愁。

与乡人处,由由然不忍去也。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

与乡里的农民相处,很随便地而不忍心离开。所以他说: 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有美女一丝不挂赤裸裸站在我身边,又怎么能迷惑沾染我呢?

故闻柳下惠之风者,鄙夫宽,薄夫敦。

所以听说柳下惠风范的人,狭隘的人变得宽容,刻薄的人变得厚道。

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迟迟吾行也。去父母国之道也。

孔子离开齐国,把已浸在水中的米捞起来就走;离开鲁国,却说: 我们慢慢走吧,这是离开祖国的做法。

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

该快就快,该久就久,该闲处在家就闲处在家,该做官就做官。这就是孔子。

孟子曰:伯夷,圣之清者也;伊尹,圣之任者也;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;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

孟子说: 伯夷这个人,是圣贤中清高的人;伊尹这个人,是圣贤中有责任的人;柳下惠这个人,是圣贤中的随和的人;孔子这个人,是圣贤中能够因时而变的人。

孔子之谓集大成。

孔子可说是集大成了。

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

所谓集大成者,就好比演奏音乐时敲击金钟而玉磐也有振动一样。

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

所谓的金声,是节奏旋律的开始;所谓玉振,是节奏旋律的终结。

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智,譬则巧也;圣,譬则力也。

所谓节奏旋律的开始,是智的体现;所谓节奏旋律的终结,是圣的体现。智,就好比技能;圣,就好比力量。

由射于百步之外也,其至,尔力也;其中,非尔力也。

这就像射箭于百步之外,箭能到达,是你的力量;箭能射中,就不单靠力量了。

第二节§

然而轲也,尝闻其略也。

北宫錡问: 周王室颁布的爵位和俸禄,是怎么做的呢?

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凡五等也。

孟子说: 详情已经不可能知道了。诸侯们都厌恶它妨害了自己的利益就把那些文献销毁了,但我也听说过大概的情况。天子是一级,公是一级,侯是一级,伯是一级,子、男同是一级,总共五个等级。

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凡六等。

君是一级,卿是一级,大夫是一级,上士是一级,中士是一级,下士是一级,总共六个等级。

天子之制,地方千里,公侯皆方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凡四等。

天子控制的地方,方圆千里,公侯的封地方圆百里,伯的封地方圆七十里,子、男爵的封地方圆五十里,总共四个等级。

不能五十里,不达于天子,附于诸侯,曰附庸。

不能达到方圆五十里的,不能与天子联系,只能附属于诸侯,叫做附庸。

天子之卿受地视侯,大夫受地视伯,元士受地视子、男。

天子朝中的卿所受的封地视同为侯爵一样,大夫的封地视同为伯爵,元士的封地视同为子、男爵。

大国地方百里,君十卿禄,卿禄四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

大的诸侯国方圆百里,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,卿的俸禄四倍于大夫,大夫的俸禄倍于上士,上士倍于中士,中士倍于下士,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同样俸禄,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的收入。

次国地方七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三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

次一等的诸侯国方圆七十里,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,卿的俸禄三倍于大夫,大夫倍于上士,上士倍于中士,中士倍于下士,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同样俸禄,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的收入。

小国地方五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二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

小的诸侯国家方圆五十里,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,卿的俸禄二倍于大夫,大夫倍于上士,上士倍于中士,中士倍于下士,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同样俸禄,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的收入。

耕者之所获,一夫百亩。百亩之粪,上农夫食九人,上次食八人,中食七人,中次食六人,下食五人。

耕种者的收入大概是这样,一个农夫有百亩地;百亩地都施肥耕作,上等的农夫可供养九人,稍次一点的可供养八人,中等的可供养七人,稍次一点的可供养六人,下等的可供养五人。

庶人在官者,其禄以是为差。

平民在官府服役的,俸禄按这个来分等差。

第三节§

万章问曰:敢问友。

万章问: 请问如何交友?

孟子曰:不挟长,不挟贵,不挟兄弟而友。

孟子说: 不倚仗年岁大,不倚仗地位高,不倚仗有钱势的兄弟。

友也者,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挟也。

交友,是以品德相交,决不可有所倚仗。

孟献子,百乘之家也,有友五人焉:乐正裘、牧仲,其三人,则予忘之矣。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,无献子之家者也。

孟献子,是拥有兵车百乘的世家,有五个朋友,乐正裘、牧仲、其他三个人的姓名我忘记了,孟献子和这五个人互助合作,是不提献子家的地位的。

此五人者,亦有献子之家,则不与之友矣。

这五个人如果也看重献子家的地位,就不会与他互助合作了。

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。虽小国之君亦有之。

不仅是拥有兵车百乘的世家如此,即使小国的国君也有这个问题。

费惠公曰:吾于子思,则师之矣;吾于颜般,则友之矣;王顺、长息则事我者也。

费惠公说: 我对于子思,看成是老师;我对于颜般,则是互助合作关系;王顺、长息则是侍奉我的臣子。

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,虽大国之君亦有之。

不仅是小国的君主如此,即使是大国的君主也有这个问题。

晋平公之于亥唐也,入云则入,坐云则坐,食云则食。虽疏食菜羹,未尝不饱,盖不敢不饱也。

晋平公对于亥唐这个人,叫他进去就进去,叫他坐下就坐下,叫他吃饭就吃饭,哪怕是粗茶淡饭,从不会不吃饱,因为不敢不吃饱。

然终于此而已矣。

然而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

弗与共天位也,弗与治天职也,弗与食天禄也,士之尊贤者也,非王公之尊贤也。

并不与他共居官位,不与他共理政事,不与他共享俸禄。这只是读书人对贤者的尊敬,不是王公对贤者的尊敬。

舜尚见帝,帝馆甥于贰室,亦飨舜,迭为宾主,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

舜去进见帝尧,帝尧让女婿住在备用的房间里,也宴请舜,互为宾主,这是天子跟普通人互助合作的行为方式。

用下敬上,谓之贵贵;用上敬下,谓之尊贤。

以职位低的人尊敬职位高的人,就称为尊重贵人。以职位高的人尊敬职位低的人,就称为尊敬贤人。

贵贵、尊贤,其义一也。

尊重贵人,尊敬贤人,其行为方式都是一样的。

第四节§

万章问曰:敢问交际何心也?

万章问: 冒昧地请问与人相交会合,用哪种心思?

孟子曰:恭也。

孟子说: 恭恭敬敬就行了。

曰:却之却之为不恭,何哉?

万章说: 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就是不恭敬,这是为什么?

曰:尊者赐之,曰其所取之者,义乎,不义乎,而后受之,以是为不恭,故弗却也。

孟子说: 尊贵的人赏赐的,就说: 我收取这个东西,是最佳行为方式吗?或者不是最佳行为方式呢? 然后再接受,这是不恭敬的,所以不要拒绝。

曰:请无以辞却之,以心却之,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,而以他辞无受,不可乎?

万章说: 请问我们不在口头上拒绝,而只是在心里拒绝,心想: 这东西取自于民众不是用最佳行为方式。 而用其它借口不接受,难道不可以吗?

曰:其交也以道,其接也以礼,斯孔子受之矣。

孟子说: 人与人的交往有一定的道路,人与人的相互接受也要遵循社会行为规范,这就是孔子也接受礼物的原因。

万章曰: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,其交也以道,其馈也以礼,斯可受御与?曰:不可。

万章说: 如果现在国门外有个靠打家劫舍为生的强盗,他以正当理由送礼,按礼节赠送,这样也可以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? 孟子说: 不可以接受。

康诰曰:杀越人于货,闵不畏死,凡民罔不譈。

《康诰》上说: 杀人而掠夺财物,强悍不怕死,凡是人民没有不憎恶的。

是不待教而诛者也。

这种人不必等待教育就可以诛杀他。

殷受夏,周受殷,所不辞也。

殷从夏接受这条法规,周又从殷接受这条规,这是他们所不愿意更改的。

于今为烈,如之何其受之?

如今这种杀人越货的现象愈演愈烈,如何能接受这种馈赠呢?

曰: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,犹御也。

万章说: 如今的诸侯们所取的都是人民的,就好像是抵御人民。

苟善其礼际矣,斯君子受之,敢问何说也?

如果善于用社会行为规范来会合,这些君子也接受,请问这有什么说法呢?

曰:子以为有王者作,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?

孟子说: 你以为有圣王兴起,就会对现在的诸侯们一律加以诛杀吗?

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?

还是经过教育仍不悔改再去诛杀?

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,充类至义之尽也。

所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去巧取豪夺的叫强盗,这是从高度抽象的角度考虑的。

孔子之仕于鲁也,鲁人猎较,孔子亦猎较。

并不是把他看成是真的强盗。孔子在鲁国当官的时候,鲁国人玩争夺猎物的游戏,孔子也参加玩这种游戏。

猎较犹可,而况受其赐乎?

争夺猎物尚且可以,何况于接受他们的赏赐?

曰:然则孔子之仕也,非事道与?

万章说: 那么孔子之所以当官,不是为了从事人生的道路吗?

曰:事道也。

孟子说: 他是在从事人生的道路。

事道奚猎较也?

万章说: 从事人生的道路还要去争夺猎物吗?

曰:孔子先簿正祭器,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。

孟子说: 孔子先用文书籍册规正祭祀仪式上用的器物,不用四方献来的食物供祭祀改变文书籍册规正之用。

曰:奚不去也?

万章说: 那么孔子为什么不离去呢?

曰:为之兆也。兆足以行矣,而不行,而后去,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。

孟子说: 他是为了兆民,兆民足以有所行为,而国君不行为,而后他才离去,所以他没有在一个地方淹留过三年。

孔子有见行可之仕,有际可之仕,有公养之仕也。

孔子有时见到道可行而可以出来当官,有时可以会合时可以当官,有时因国君养贤而当官。

于季桓子,见行可之仕也;于卫灵公,际可之仕也;于卫孝公,公养之仕也。

对季桓子,是道可行才当官;对卫灵公,是为了会合其意才当官;对卫孝公,是因为国君养贤才当官。

第五节§

孟子曰:仕非为贫也,而有时乎为贫;娶妻非为养也,而有时乎为养。

孟子说: 出来做官并不是因为贫穷,但有时也是因为贫穷。娶妻子不是为了奉养双亲,但有时也是为了奉养双亲。

为贫者,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。

如果是因为贫穷,那就应该辞去尊贵的而居于卑贱的职位。

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,恶乎宜乎?

辞去尊贵的而居于卑贱的,辞去富裕的而居于贫穷的,怎么样才合适呢?

抱关击柝。

那就是守门打更。

孔子尝为委吏矣,曰会计当而已矣。

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官,他说: 把帐算好就行了。

尝为乘田矣,曰牛羊茁壮,长而已矣。

他也曾做过管理畜牧的小官,他说: 牛羊能够茁壮成长就行了。

位卑而言高,罪也;立乎人之本朝,而道不行,耻也

如果职位很低却去议论国事,是罪过。在朝廷做官,却不能推行道义,那是耻辱。

第六节§

万章曰:士之不托诸侯,何也?

万章问: 读书人不能依托于诸侯,这是为什么呢?

孟子曰:不敢也。

孟子说: 是不敢。

诸侯失国,而后托于诸侯,礼也;士之托于诸侯,非礼也。

诸侯失去了自己的国家,去依附别的国家,这合礼;读书人依附于诸侯,不合礼。

万章曰:君馈之粟,则受之乎?曰:受之。

万章说: 如果国君赠送粮食给他,那接不接受呢?

受之何义也?

孟子说: 可以接受。

曰:君之于氓也,固周之。

万章说: 接受馈赠是什么道理呢? 孟子说: 国君对于流动的外来百姓,也是要周济的。

曰:周之则受,赐之则不受,何也?

万章说: 周济则接受,赏赐则不接受,这是为什么呢?

曰:不敢也。

孟子说: 不敢呀。

曰:敢问其不敢何也?

万章说: 冒昧地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?

曰:抱关击柝者,皆有常职以食于上。无常职而赐于上者,以为不恭也。曰:君馈之,则受之,不识可常继乎?

孟子说: 看门打更的人都正当职务并能从上面领取俸禄,没有正当职务接受国君的赏赐,这是一种不恭敬的行为。 万章说: 国君赠送,就接受,不知道能经常这样吗?

曰:缪公之于子思也,亟问,亟馈鼎肉。

孟子说: 鲁缪公对于子思,屡次派人去问候,并赠送肉食。

子思不悦。

子思对此很不高兴。

于卒也,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,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。曰: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。

最终,直接把来的使者赶出了大门,向北面叩头作揖而拒绝接受馈送,说: 至今才知道君主是把我孔伋当成狗马来畜养。

盖自是台无馈也。

就是从这时起使者不再来送东西了。

悦贤不能举,又不能养也,可谓悦贤乎?

很喜欢贤才但不举荐任用,又不能用养贤的方法来对待,这能说是喜欢贤才吗?

曰:敢问国君欲养君子,如何斯可谓养矣?

万章说: 冒昧地请问国君想奉养君子,怎样做才能说是奉养呢?

曰:以君命将之,再拜稽首而受。

孟子说: 用国君的名义馈赠,他先作揖、后叩头地接受了。

其后廪人继粟,庖人继肉,不以君命将之。

以后管仓库的人不断送来粮食,管膳食的人不断送来肉食,就不再用国君的名义。

子思以为鼎肉,使己仆仆尔亟拜也,非养君子之道也。

子思认为,馈送肉食使自己十分麻烦地一再作拜行礼,这不是供养君子的办法。

尧之于舜也,使其子九男事之,二女女焉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养舜于畎亩之中,后举而加诸上位。故曰:王公之尊贤者也。

尧对于舜,使自己的九个儿子侍奉舜,又把两个女儿嫁给舜,百官、牛羊、仓库等都齐备了,使舜在田野中接受供养,然后才提升他担任很高的职位,所以说,王公之尊贤者是这样的。

第七节§

万章曰:敢问不见诸侯,何义也?

万章问: 冒昧地请问,不去见诸侯,是什么什么道理呢?

孟子曰:在国曰市井之臣,在野曰草莽之臣,皆谓庶人。

孟子说: 住在城中的叫市井臣民,住在乡下的叫草野臣民,都称为庶人。

庶人不传质为臣,不敢见于诸侯,礼也。

庶人没有传送见面礼而为臣属,不敢谒见诸侯,这是合乎礼的。

万章曰:庶人,召之役,则往役;君欲见之,召之,则不往见之,何也?

万章说: 作为庶人,要他去服役,他就去服役;君主想见他,就召他,而他却不去见,这是为什么呢?

曰:往役,义也;往见,不义也。

孟子说: 去服役,合乎义;去见,不合乎义。

且君之欲见之也,何为也哉?

况且君主之所以想见到这个人,为的是什么呢?

曰:为其多闻也,为其贤也。

万章说: 是因为这个人见多识广,是因为这个人贤能。

曰: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

孟子说: 就因为见多识广而召见?那么天子都不召见自己的老师,何况诸侯们呢?

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。

如果是因为贤能而召见,那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想见贤人而召他来见的。

缪公亟见于子思,曰:古千乘之国以友士,何如?

鲁缪公多次见子思,说: 以古代千乘之国互助合作的方式来对待读书人,你觉得怎么样?

子思不悦,曰:古之人有言:曰事之云乎,岂曰友之云乎?

子思很不高兴地说: 古代人是这样说的:侍奉就是侍奉,怎么能说是互助合作呢?

子思之不悦也,岂不曰:以位,则子,君也;我,臣也。何敢与君友也?

子思的不高兴,岂不是等于说以地位而言,你是君主,我是臣子,怎么敢与君主互助合作?

以德,则子事我者也。奚可以与我友?

论品德,那是你求教于我;怎么可以说得上互助合作?

千乘之君求与之友,而不可得也,而况可召与?

有千辆兵车的国君,想与他谈互助合作都不可能,更何况是召见呢?

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

从前齐景公田猎时,用旌旗召唤管理园林的官吏而召唤不来,就想杀掉他。 有志之士不会忘记自己身处沟壑的处境,有勇之士不会忘记抛头颅洒热血。

孔子奚取焉?

孔子会取哪一种呢?

取非其招不往也。

取不召唤就不去的那种。

曰:敢问招虞人何以?曰:以皮冠。

万章说: 冒昧地请问召唤管理园林的官吏要用什么方式呢? 孟子说: 用皮帽子。

庶人以旃,士以旗,大夫以旌。

召唤百姓用锦旗,召唤读书人用上绘交龙并有铃铛的旗子,召唤大夫用牦牛尾或兼五采羽毛饰竿头的旗子。

以大夫之招招虞人,虞人死不敢往。以士之招招庶人,庶人岂敢往哉。

用招唤大夫的方法招唤管理园林的官吏,管理园林的官吏死也是不敢去的;以招唤读书人的方法招唤百姓,百姓怎么敢前去呢?

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?

更何况用招唤不贤能的人的方法招唤贤人呢?

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,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。

想要见贤能的人而不遵守一定的道路,就好比要人家进来却紧闭着大门一样。

夫义,路也;礼,门也。

所谓行为方式,是路;所谓行为规范,是门。

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门也。

惟有君子能走这条路,能出入这扇门。

诗云:周道如底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

《诗经》上说: 周朝所推行的道路如有基础,其笔直就象箭杆,君子所走的这条道路,是小人所必须效法的。

万章曰:孔子,君命召,不俟驾而行。然则孔子非与?

万章说: 孔子,闻君主召唤,不等马车驾好就先出发了,那孔子错了吗?

曰:孔子当仕有官职,而以其官召之也。

孟子说: 孔子当时正在做官,有官职在身,国君是以他的职务召唤他。

第八节§

孟子谓万章曰:一乡之善士,斯友一乡之善士;一国之善士,斯友一国之善士;天下之善士,斯友天下之善士。

孟子告诉万章说: 一个乡的善士就与一个乡的善士交朋友,一个国家的善士就与一个国家的善士交朋友,天下的善士就与天下的善士交朋友。

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,又尚论古之人。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

认为与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还不能满足,又上溯讨论古代的人,吟诵他们的诗歌,研读他们的著作,不了解他们的为人,可以吗?

是以论其世也。

所以要讨论他们所处的时代。

是尚友也。

这就是上溯与古人交朋友。

第九节§

齐宣王问卿。

齐宣王向孟子请教关于大臣公卿的问题。

孟子曰:王何卿之问也?

孟子说: 大王问的是什么样的卿呢?

王曰:卿不同乎?

齐宣王说: 难道卿还有不同的吗?

曰:不同。有贵戚之卿,有异姓之卿。

孟子说: 是不同的,有王室宗族的公卿,有非王族的异姓公卿。

王曰:请问贵戚之卿。

齐宣王说: 请问王室宗族的卿。

曰:君有大过则谏,反覆之而不听,则易位。

孟子说: 国君有大的过错他们就劝谏,反复劝谏不听从,就另立国君。

王勃然变乎色。

齐宣王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。

曰:王勿异也。王问臣,臣不敢不以正对。

孟子说: 大王不要见怪,大王问臣,臣不敢不以实话答复。

王色定,然后请问异姓之卿。

齐宣王脸色平静下来,然后问非王族的公卿。

曰:君有过则谏,反覆之而不听,则去。

孟子说: 国君有过错他们则劝谏,反复劝谏不听,他们就会辞官离开。